2019年10月6日 星期日

不一樣的媽媽

文/張寧寧,55級


賀斌老師與女兒張寧寧

我媽是河北撫寧人, 她的祖籍是蒙古。聽媽媽說她的祖先是清朝時代蒙八旗之一,她從小就生長在北戴河那裡一個有蒙古傳統且富裕的大家庭。對我來說,在她的回憶裡,有好些是只有在電影裡才出現的故事。


我最喜歡的故事之一是:每年秋天,幾乎所有男人都會聚在一起,騎馬到家裡的山上打獵。那時還小的她像鬼精靈一般地好奇,想盡辦法要跟著去,可是家裡的規矩,只准男人打獵,女人沒份兒。她等到大伙都離開了好一會兒,就帶了一大壺水,騎著馬追上去。見了爸爸的面,馬上說:「我看您忘了帶水喝,就給您送來啦!」大人看她已離家太遠,怕出事,只好帶著她一塊兒去打獵。


我媽跟我爸是在北平認識和交往的,那時當將軍的父親駐軍北方。我媽說她跟爸爸約會時,勤務兵都跟著。有一次去看電影,他們倆坐在戲院的前面,爸爸的勤務兵就坐在後面。我心想,那個時代應該是丫嬛跟著小姐才對,怎麼變成男的需要保鑣?

我很早就知道我媽跟別人的媽媽不一樣。我媽是她的學生的,還有,我媽為她的理念而活。
小時候,我媽在台中的一所男校教書,常帶學生去比賽,在外頭吃大餐。混熟了的男學生沒事就來家裡吃飯、玩樂、談天說地;我媽不在時,他們也照樣來閒晃。在叛逆時期的青少年,通常跟自己的父母溝通不良,他們在我媽家找到了一個可以發洩和放鬆的空間。

幾年後我媽到南女教書,當時的一些男學生有已就讀空軍官校或陸軍官校的,週末放假期間也常跑到我家來。我從小就喜歡聽男孩兒在一起東南西北亂扯,偶爾也聽到他們同學在飛行訓練時意外撞山而死的悲慘事件,懂事後才明白,原來那些已經長大的孩子還沒忘記我媽。
有幾位南女的學生成了我媽的乾女兒。幾年後我才知道,這幾位學生的母親過世後,她們的父親拜託我媽照顧他們的女兒。我那時不明白,學校裡有那麽多老師,我媽的脾氣是有名的兇悍,為什麼這些爸爸偏偏選我媽?長大後才了解,那些做父親的知道,我媽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絕對會在學校裏保護他們的孩子。


在我那個時代,升學競爭的壓力很大,絕大部份的家長要孩子們把握每一分鐘的時間讀書,才能考進理想的大學,才可能有光明的前途,課外活動通常是不被鼓勵參加的。我媽那時堅認教育的目的就是要「德智體群美」兼顧,所以當時南女的體育和康樂活動源源不絕。


我媽一向鼓勵我參加課外活動,我在南女有許多美好的回憶,大多數跟唸書沒關係。下了課,不是往籃球場跑,就是練田徑;每學期不是出外比賽,就是忙班級籃球、排球、壘球比賽,校慶時,還得準備節目。記得那時每天只能顧著唸書和一大堆課外活動,根本沒時間做壞事,現在回頭看,才發覺那種多元化的教育,不但訓練了我如何專注、掌控時間、承受壓力、同步應付多項任務,而且訓練了我計畫、組織、管理、和應對的能力。


我媽花很多時間說服一些家長讓他們的女兒加入校隊。她常說: 「體育好的學生,通常功課也好。」 我在南女時課外活動特多,我的成績還好,大學也考得可以,畢業後在國外的一所名校得了博士學位,並在美國聯邦政府工作多年。我媽沒錯,課外活動並不影響學業,中學教育是為了給學生未來的人生做準備工作。


如同一些有才華的人,我媽喜歡做與眾不同的事,越困難、越有挑戰性的事,她越有興趣。

她退休後,不知道從哪裏發現「十字弓」運動,馬上召集並訓練一批射手,成立中華民國十字弓協會,並帶隊到世界各國參加世界十字弓錦標賽。同時也聯合亞洲國家創立亞洲十字弓聯盟,幾十年來她一直當國際十字弓協會副會長,也曾代理會長職務。在最活躍的時期,台灣不但得過世界十字弓錦標賽團體組冠軍,好幾位台灣十字弓射手也經常是世界級金、銀、銅牌得主。除了出國比賽以外,她也在台灣辦了幾次有聲有色的世界十字弓錦標賽和亞洲十字弓錦標賽,她認為她在十字弓領域的成就是她在體育界最輝煌的歷史。


辦十字弓活動的頭幾年,政府有經濟補助,後來就只給很少的行政津貼。因為找人出錢不容易,我媽就自己出錢辦活動。記得有一次我從美國回台灣幫她辦亞洲十字弓錦標賽,她把一百萬台幣交給我帶到北部比賽場地,好隨時支付比賽期間必須的費用。我這次印象深刻的原因有好幾個:第一,在錦標賽的那個星期,我每一秒鐘都背著裝滿了鈔票的布袋,時時刻刻戰戰兢兢地怕把錢給丟了。我倒不擔心被搶,因為到處都有十字弓射手,不要命的才敢搶。第二,到最後一天,一百萬台幣花得只剩十萬台幣,還有一些帳單沒付呢!第三,這些錢是從我媽的人壽保險裡提出來的。只有像我媽那麼灑脫的人,才肯為她的理想不顧一切,甚至把老本豁出去吧。

我情願有個跟別人媽媽不同的媽媽,因為我媽在為她的理念而活的時候,也在別人的生命裡分享了她的燦爛與輝煌。


作者簡介:張寧寧,55級,美國華盛頓特區喬治城大學博士,主修:應用語文學。曾任職美國國家安全局、美國聯邦調查局(FBI),2012年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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